郭子章：书写地名背后的历史

　　王  涛

　　他身居官场，却对地名情有独钟；他敢为人先，写就我国古代地名学的集大成之作《郡县释名》。关于江西政区地名，他高屋建瓴地总结：“大都江右之名，不出山水、人物，则出年号、祥瑞。”他的著作一度被误解，受到不公正的评价。如今，《郡县释名》的价值正被重新评估，焕发耀眼光芒。这位先贤就是江西泰和人郭子章。郭子章及其地名学名著对江西意味着什么？我们又该如何传承、弘扬郭子章留下的地名学遗产？

　　敢为人先

　　冠朝村位于泰和县冠朝镇，是泰和县数一数二的大村，70%的村民为郭姓。郭子章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杰出先贤。

　　郭子章（1543年—1618年），字相奎，明隆庆五年（1571年）进士，历任福建建宁府推官、广东潮州府知府、浙江参政、山西按察使、湖广右布政、福建左布政、贵州巡抚等。万斯同《明史》评价郭子章“能文章，尤精吏治。由建宁府推官累迁至福建左布政使，皆有政绩”。郭子章任贵州巡抚十余年，为贵州地区开发和区域治理殚精竭虑，其间最大的功绩是平定播州杨应龙之变，把播州纳入中原王朝的有效统治之下。贵州人为纪念郭子章，把他增祀入名宦祠。

　　郭子章一生宦迹遍天下，他酷爱读书，勤于写作，宦辙所至，多有文字存留，如《燕草》《闽草》《黔草》等。在他存世的著作中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地名学名著《郡县释名》。在郭子章撰写《郡县释名》的时代，人们尚未充分认识到地名的价值，而郭子章对地名情有独钟，处处留心地名，甚至儿子的名字也以他的任职地命名。有感于《汉书·地理志》《续汉书·郡国志》对郡县名称的解释过于简略，郭子章认为鸟兽草木之名，孔子犹欲多识，郡县之名更为重要。他广泛披览史籍、实地考察、博访通人，经过不懈努力，终于写成《郡县释名》，解释了明代绝大多数县名。据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华林甫研究，万历中后期全国1682个政区地名中，郭子章阐释的有1411个，释名率高达83.9%。

　　尽管我国古代不乏关于地名学的文献，但专门阐释地名渊源的，郭子章的《郡县释名》是第一部。地名种类繁多，数不胜数，面面俱到解释地名，显然是不现实的。郭子章选择我国较为稳定的政区地名，特别是县名进行诠释，抓住了关键。他把县名集中起来阐释，开创了集中阐释我国县名渊源的先例，《郡县释名》也因此被视为我国古代地名学的集大成之作。专门解释县名渊源的著述思路，对后世影响深远。民国时期，山东人吕式斌仿照《郡县释名》撰写《今县释名》，对全国1927个县名由来进行了解释。

　　遭遇与评价

　　在我国古代传统经史子集分类中，地理是史学的附庸，地名是学者研读经史的辅助。清朝乾隆、嘉庆时期，朴学盛行，地名学在学术主流之外缓慢发展。官方编修《四库全书》，四库馆臣在撰写《四库总目提要》时，郭子章及其《郡县释名》进入学者视野。不幸的是，《郡县释名》成了当时被批评的对象，四库馆臣介绍该书时说：“其书以郡县地名一一诠释，其文义可通，则略为训诂，如福州则取百顺之名，永清则云取边境永清之类，皆固陋之甚。至其不可解者，则置而不言，亦何取于释名乎？”四库馆臣认为《郡县释名》固陋之甚，对有些地名置之不理，未能达到释名的目的。《四库总目提要》仅用短短几十个字介绍《郡县释名》，除基本信息外，批评的文字占一半以上。这种负面评价极大地影响了后世对《郡县释名》的认知。受此评价影响，后世有些学者在未见到《郡县释名》的情况下，对该书产生成见，甚至人云亦云。郭子章在地名学领域冲破了一个时代的偏见，他的著作又被另一个时代所误解，这不仅是郭子章及《郡县释名》的不幸，也是我国地名学发展的不幸。四库馆臣对《郡县释名》的批评，一方面是认为《郡县释名》的解释过于简单，在乾嘉考据之风盛行的年代，这种批评是可以理解的，可以今人的眼光观之，这恰是对地名释义的精炼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，有些县名郭子章未能作出解释，即《郡县释名》中有100多个未释义的县名。对我国地名学史有深入研究的华林甫认为：“四库馆臣讥之‘置而不言’‘固陋之甚’是片面的、夸大其词的，因而也是不公允的。”事实上，郭子章宁可不言而不乱言的处理态度，知之为知之、不知为不知的实事求是精神，是值得赞扬的。

　　现代回响

　　20世纪70年代末，我国启动第一次全国地名普查，有力地推动了地名工作实践，地名学研究逐渐受到重视。经过傅九贵、华林甫、孙冬虎等地名学者的“挖掘”“打捞”，郭子章的地名学贡献逐渐为学术界所接受，《郡县释名》的地名学价值得以彰显。透过历史的烟云，今天，我们该如何继承和弘扬郭子章留下的地名学遗产？不久前，在郭子章与泰和县地名文化资源发掘利用座谈会上，专家们建议江西有计划地整理包括《郡县释名》在内的郭子章遗著，擦亮郭子章这张闪亮的地名学名片。

　　2024年12月8日，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历史地理研究室成立，这是全国地方社科系统成立的首家历史地理研究室。研究室的工作计划之一即是开展郭子章及其地名学名著《郡县释名》的研究。华林甫认为，江西有着悠久的地名学研究传统，应该结合自身的研究基础，在地名学研究领域持续发力。地名学作为新兴的交叉学科，对于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在地名学学科建设中，郭子章及《郡县释名》的价值将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认知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江西省社会科学院）